安徽医科大学电子版 - 第1069期(2020年5月20日) - 第04版:副刊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烟 火

作者:19 级临床 赵嘉义



  滨海城市的冬天来的很晚。她将自己丢入偌大落地窗前柔软的豆袋沙发里,深深陷进去,蜷作一小把干柴。刚从一段混乱的梦中醒来,她眼睫很重,意识有些恍惚。
  已经是下午六点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像在浅蓝绸子上滴墨,整座城市的疲倦从海面上晕出大片的夜色,将绸面洇得沉甸甸。浓墨又凝聚起来,滴入窗外铺展开来的海,凌凌波光被搅作一团黢黑。此时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子。
  室内没有点灯,她一人坐在房子里。电视上正在预告今晚即将举行的烟花盛会,镜头里人声鼎沸,但她只觉得,这些熙熙攘攘的声音离她异常遥远。长久的侧卧压麻了她的半边身子,她有些呼吸不畅,局促地喘了几口气,从厚重被褥里翻找出那只毫无知觉的右手,努力地展开五指。这双眼用了七十多年,往常只偶尔模糊,今日却总无法聚焦。她看不清手掌,但随着皮肉的牵动,却能清楚地感受到,这是树皮从枯枝上层层剥落的过程。她试图控制手掌虚虚握起,颤巍巍地去捞一把兴致缺缺的空气。
  手里流淌的时间将要消逝殆尽了。她再度阖上眼,逃入自己所剩无几的岁月里。
  最近浅眠时的梦总是很乱,可都与现在一样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子。
  梦里,她先在医院中呱呱坠地,陌生
的啼哭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把她吓了一跳——她七十岁的灵魂寄宿在这个婴儿体内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,便静静地听着周遭的繁忙。医院的灯是清一色的焦黄,像打工人指甲缝里的灰渍,令人焦躁。
  光烤得她有些反胃,回过神时,她已经长成了这个九岁的孩子。小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相片,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幼时是什么样子,但仅是因为这双手白嫩可人,这双眼睛清亮明晰,她便开始兴奋——她仿佛又抓住了大把的时光,未来仍遥远且未知。她的思绪越发纯粹,悲喜也变得简单。她站在手术室外,迫切想要冲出这栋楼。
  她想逃,藏起这突然偷来的年月,逃入自己前方无限的可能。
  她趿着绒拖,在安全通道里一路狂奔。楼梯三阶并一阶,往下跳时,满足与愉悦充斥着身体。但当她计着数,跑下十五层时,一切都开始模糊。她看向大厅的落地窗外,远处的楼依旧在她脚下,滞留的云仍挂在那个高度。她似乎被困在了这栋建筑里,此时感到茫然无措,竟立刻落下泪来。小孩子的脾气来得突然且汹涌,将她试图克制的理智顷刻淹没。她又想不清楚了,自己想要做什么,而驱使她行动的,仅是孩童简单又一意孤行的冲动。她被逼迫着无声恸哭。
  梦突然断了,其中冗长的岁月也破
碎成一片一片。她只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抬头便一下望进了他眼里。
  他的眉目还是弯弯的,奕奕神采飞扬在鬓角,脸上没有时间划过的刀痕,满眼含着不肯老去的柔情。她从里头看到了自己的二十四岁,漂亮且大方,从容且坚韧。
  他们在晚风里慢慢走,她活泼得像只小松鼠。他们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停下,店里的灯光是暖橙色,很亮。无数星辰在两人头顶汇聚,月亮却在被黑色侵蚀。她和他始终在谈笑,像每一场平常的约会,除了爱情什么都没发生。他跟她凑的很近,来与她一吻,月亮即将熄灭,但他们都看不见。后来他们转回身,她看到那个医院仍旧灯火通明。她体内烧着火,愉悦和兴奋跟躁动搅作一团浆糊,月亮也被吞没在漆黑里。没由来地,她突然冒了一阵冷汗,好像熄灭的月成了她所剩无几的日子。可她却仅有二十四岁,也还不曾将爱情据为己有。
  那一夜晚风很冷,他与她吻别。等她再次躺在病房里,甚至想不起他是谁。
  当今夜的第一束烟火升上高空,破开了层云,月亮和星辰才隐隐勾出了边角。静谧的海被汹涌的人潮挤碎,她把自己从梦境边缘捞回,长长吁出口气。
  她静静地愣了会神,再度展开右手,左手食指挨个将五指点着数过去。青春,纯粹,容貌,爱情,从容。人生来就泡
在各自时间的河流里,随波逐流,然后被送向最终的海洋。这些曾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,慢慢地渗入水中,被悄无声息地剥离。
  她本该赤身裸体地与人间告别,她想,她本该由空白到丰盈,离开时又两手空空。
  但是,她顿了一顿,转视看向窗外的烟火。这场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,像所有人期待的那般轻盈又盛大,是人们能想到的所有美好事物的总和。它是希冀,是期盼,是虔诚。数十个耀眼的光点从海平面上升起,一意孤行地直上青云,又湮没在云海中,碎作这片海面上松散的星光。她的眼底被照亮。
  她又拿左手食指重头开始数。经历,克制,思考,稳重,平静。人们在进行岁月漂流时,并非一味地失去,而更像是顾此失彼。他们失去热烈,保留平静,发光的时刻就像夜空中的烟火一般短暂。可虽然烟花易冷,于苍穹而言不过一瞬,但他们又学会了为自己点燃苍穹,甚至创造另一个由烟火铺开的,平安喜乐的天空。
  她本该赤身裸体地与人间告别,她想。可当最后一个烟花碎作漫天星辰,她看到了最终的海洋,以及海平面上她独一份的星光。
  于是,她慢慢阖上眼睛,缓缓地想:世界灿烂而盛大,她可以挽着月光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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